《62傅颜》

    那边, 零零碎碎、细细密密的对话声音还在继续。

    却已经传不入柳若的双耳。

    因为，她在他开口的一刹那，就已经明了了一切。

    这是两个声音，音色鲜明，悦耳动听。谁都能很明显地分出男女。

    何况, 大多数时候，只有女人，才会向男人问出“喜不喜欢我”这种问题。

    可那个男声？柳若一听就心神俱震，不能自已。

    因为，那是她再熟悉不过了。

    那个声音, 柳若怎么可能认不出来呢？

    他与她, 在一起生活了多少年！

    他是她最在意的人，关于他的一切, 她都铭记于心，念念不忘！

    陆衡, 这个名字, 在她的心里，划了一道又一道的印记！

    听到这里, 柳若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

    再听下去，又有什么意思呢？

    知道他们到底，有多么甜甜蜜蜜？卿卿我我？恩爱不疑？

    知道他对她，可以有多么无情？多么冷酷？多么残忍？

    她佩服自己, 还能够轻手轻脚、不惊动任何人地悄悄离去。

    都能够小心翼翼, 注意到不踩断脚下的断枝。

    回到房间, 柳若静静地坐着。

    她依然神志清醒，理智犹存。

    她不知，她如此，到底是为了什么。

    或许是为了保存她最后的尊严吧！

    她为了陆衡，是自愿而主动付出的。

    他从没有，提出过一丝一毫的请求或者要求，哪怕是暗示或者提醒。

    柳若自知，她做出了那种种不堪的事情。

    因此，她也不曾，有过任何的希望，他能够娶她。

    她只是希望，他懂得她，懂得她的心意。

    她希望，他能够猜到，能够清楚地明白，她绝不是为了指望什么回报，只是单纯地因为爱他，才愿意帮他的。

    如果说，柳若最初收留陆衡，是因为同情和怜悯，那她根本就不需要在后来如斯付出啊。

    她再怎么善良，再怎么富有同情心，也只是尽力而为地帮助，而不会自己对自己敲骨吸髓。

    她不傻！也不想自虐！

    真当一个妓-女，即使再是头牌，供养一个读书人，是那么容易的吗？

    读书的机会，多么难得！

    何况，还不一定有回报。

    多少人读不出头！

    陆衡能够读出来，是他的天赋，也是他的幸运！

    他应该知道的！

    陆衡，他应该明白的！

    对不对？

    他那么聪明，即使柳若从未明言，他也应该知道，本当明白。

    比起读书，他体察人心的天赋不是更好？更强？

    哪怕顶着妓-女供养的名头在私塾读书，陆衡不也能游刃有余？信手捏来？

    她爱得那么卑微，所求的唯有一点，陆衡领情。

    不需要他任何的回报。

    只要，他肯领情，就好。

    哪怕是在心里。

    柳若在那一刻之前，都真切地以为，陆衡对她，是有感情的。

    柳若却不曾想到，在陆衡的嘴里，她是这样的不堪？

    别人，怎么说她都可以。

    因为，他们不曾从她身上得到过好处。

    她也不在乎！

    哪怕陆衡碍于情势，必须赶她走，柳若也不会怪他。

    但他，不能在嘴上这么说她！

    因为这样，柳若觉得，他的心里，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

    不然，为何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形容她呢？

    陆衡的言语，比他的行为，更伤柳若的心！

    柳若明白，身不由己的道理。

    陆衡怎么对她，她是真的不会怪他！

    可是，他哪怕只是默认，闭口不言，全盘同意，也好过他那样的说她？

    她宁可陆衡没有大张旗鼓地接她，当她是不存在的陌生人，被他遗忘，守在角落里，随着自己的心意，也不愿意在他的府中，受到这样的对待！

    第一次，柳若觉得，她已经没有心了！

    她的心，已经心痛到没有了！

    不是万念俱灰，不是绝望死心。

    而是仿佛超脱于外。

    或许，她的心根本就不在她的身上，而是早已经落在了陆衡的身上，是他的所有物，他随便怎么动，都可以！

    没有心的她，才可以这样的冷静，这样的平静，这样的安然。

    因为她一念动，便不由己。

    她一生，只能爱一个人。

    就像一条单行道，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即使是死胡同，也没有办法转向了。

    更多的可能，是就此，停下。

    柳若没有更多的心力再去爱了。

    不论是陆衡，还是其他人。

    她和她的母亲一样，痴于情。

    柳若想了很多很多。

    直到天色渐晚，夜幕降临。

    她终于，收回了神。

    这一收回心神，突然，柳若觉得她的喉咙痒痒的。

    忍不住，她捂着嘴，对着手里素白的帕子咳了一声。

    她觉得咳出了什么。

    入目一看，帕子上殷红的印记，美得像朵花一样，仿佛揭示了她的结局。

    她一怔，失笑。

    是今天听到噩耗之后，唯一的真心的笑容。

    很美很美，足以打动任何人。

    柳若见此，心情居然很不坏。

    甚至可以说是，好转了很多。

    她曾经答应过，她的母亲临终前的遗言，好好活着。

    柳若仿佛接受了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柳若不动声色，和往日一样的作息。

    深居简出，平淡无奇，乏味至极。

    不要说过日子的柳若，就是旁观的人，都有些无聊。

    她在静静地等待，等待她即将到来的命运。

    那一天，在紧赶慢赶中，在柳若希冀或者期待中，终于来了。

    陆衡来见了柳若。

    这是柳若来到他的府邸中，第一次见到他。

    周围没有其他人。

    只有他们两个，相对而坐。

    就像回到了以前他们互相依靠、互相支撑的时候。

    陆衡还是那样的清俊优雅，风度翩翩，十分的书生气，却不显得呆愣。

    柳若有时候也觉得奇怪，陆衡他一点也不像是穷苦人家出生的孩子。

    他是那样的自信，简直与自卑绝缘。

    那种气度，那种风华，没有一星半点儿的穷酸气。

    就连他小时候，白白净净，都比别人要玉秀可爱很多，特别容易引动别人的心绪。

    以前的柳若，毫无道理地认为，陆衡就应该是这么优秀，无论是哪一方面。

    对于心爱的人，他当然是最好的，是完美无缺的。

    现在，柳若看了看他的俊脸，还是无可挑剔。心里面是什么滋味，她说不出来，道不明白。

    但，甜蜜酸涩，是绝没有的。

    柳若极力想要做出适宜的表情，面上却还是淡淡如水。

    她实在是没有那个心力了。

    就只好不浪费气力了。

    她只能够默默无言。

    陆衡没有说话，默默地坐下。

    他也不像是以前那样，总有许多风趣奇妙的话语可说。

    两个人默默相对，相顾无言了许久。

    气氛十分凝滞。

    终于，还是陆衡开口了。他道:“你在这里，也不清静，我送你去庄子上吧。”

    柳若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如果，她没有听到那些对话，这种安排是极合她心意的。

    她也会很开心，觉得陆衡确实懂她，真的了解她。

    但，谁让她听到了呢？

    偏偏，她就该死地听到了！

    想要欺骗她的内心，都不能！

    她做不到！

    陆衡没有得到回应，温言解释道:“我知道，你身边少不了闲言碎语。你先去庄子，等我安排好了，我们搬离了这里，一切就会过去的。”

    确实，陆衡说的没错，柳若现在身边伺候的丫鬟私下里也没少说她的闲话。

    只是她不在意罢了！

    只要不当着她的面说，柳若的心很宽广的。

    即使柳若毫无回应，陆衡也不以为意，还是说了一大堆话。

    不像他以前那样的言语简洁。

    他用温言细语，为柳若描绘了一副美好的未来画卷。

    最后，陆衡问道:“小若，你觉得怎么样？可以吗？”

    那语气，给人一种深情无限的感觉。

    在柳若现如今听来，也是如此。

    没错，陆衡喜欢叫柳若“小若”。

    他小的时候，老是觉得，如果他比柳若大，就可以保护她了。

    而不是，他被柳若，庇护在她弱小无力的羽翼之下。

    “小若”这个称呼，就那么叫了许多许多年。

    柳若曾经以为，他们会永远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小若这个名字，也可以永远被叫下去。

    就像她以为，她和陆衡之间的感情，无论如何，都不会被打败。

    哪怕碍于现实，不得不低下头颅，做出妥协。

    但，依旧存在。

    柳若再次看了陆衡一眼。

    她想，这也许是最后一眼吧。

    接着，她想说什么，却不能自抑地，就这么嘴里喷出了鲜血。

    原来，不是没有感觉，就不伤心、不心疼了。

    心里没有感觉，不代表身体没有反应！

    陆衡本来在等着柳若的回答，他想着:小若不开心，不想说话，现在，她总该回我一句了吧！

    谁知，柳若却用那样意味不明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顿时，这就让他心里有了不详的预感。

    他本能地想要再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就猝不及防地被柳若喷出的鲜血染湿了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