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潘袭月门外的花园凉亭里,褐色长发的泯然对月自酌。
十年前的那场战争之中,他被遗失在荒凉寒冷的益州之北,潘丞相路过,救下了他这条将死的性命。
那个时候的自己,才刚刚十岁吧!
即使知道,潘丞相并非偶有善心救下自己,而是看到了他标志性的肆国皇室血统,褐发。他仍然不恨他,甚至那样感激他。因为他,让自己见到了,一生,都不会忘记的那个女子。
肆国大败,与朝国签订了君臣协议,为表诚心,愿将储君泯然留住朝国三年。
多么悲凉的协议,多么悲凉的诚意。所有失败后的苦楚,全都让一个十岁的孩童去背负。
朝国的冬日,终日大雪弥漫,他垂着头,明白作为败军之国质子的无奈,被潘丞相带回了尺泽。朝国皇帝将他困在丞相府的别苑,不许随意进出,更不许人随意进入。
十岁的泯然,瑟缩在黑暗的夜里,无声的哭泣。
父皇,母后,你们在哪里啊!你们因何将我一人遗失在荒凉的战场之上,又因何见我站在朝国国君的身后之时,竟然仍旧不带我一同回家……
泯然将头埋在臂弯里,褐色的长发铺泻下来。清冷的月光如同他狭长的眉目,倾泻在朝国的大地上。
毫无生机。
门忽然“吱嘎”一声打开了,泯然仍旧瑟缩在角落里,不肯抬起头。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渐渐地近了,一只温暖的小手忽然覆在了他冰冷的手上,耳边,亦响起轻轻地女孩的声音:“你叫泯然是吧?”
泯然仍旧没有抬头。
“我叫潘袭月,我知道一个人住在别苑一定会害怕,但是你不要怕,你是男子汉嘛,要坚强哦。”潘袭月温暖的小手轻轻地摩挲着泯然的后背,小大人似的安慰着泯然。
泯然褐色的头发被潘袭月轻轻抚顺,亦同他恐惧不安的心灵。
“不要怕哦,我以后会央求爹爹放你出来,我会陪你玩的。”潘袭月说完,听见房外一阵脚步声,说道:“泯然,我要走了,不然爹爹找不到我会骂我的。”说罢,潘袭月像只灵巧的小猫,跑出了黑暗的房间里。
泯然这才缓缓地抬起头,泪痕未干的眼睛,忽然现出一层暖意。
这就是泯然与潘袭月的初见吧!泯然给自己的白玉酒杯里斟满了酒,苦笑。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十三岁那一年,肆国使者来朝国进贡,将十三岁的泯然接回肆国。
临行之前,在桃花满园的院子里,泯然忽然拉住潘袭月的手,不安的问:“袭月,七年之后,我娶你如何?”
潘袭月咯咯咯咯的笑,折起一支桃花,递到泯然的手里,说:“好啊,七年之后,你娶我做肆国王后。”说罢,调皮的一眨眼,“桃花为证。”泯然的手心里沁起细密的汗珠,他紧张的望着潘袭月娇美容颜,勉强的笑笑。
七年啊,七年。泯然不停地给自己斟酒,仰头喝下,再斟一杯,复又喝下。那样孤独的日子里给予我快乐的那个人,你,如今,是快乐的吗?爱他,你会快乐吗?
泯然忽然大笑出来。院中寂静无声,唯有苍穹中,回荡着他空洞而无奈的笑声。
潘丞相之女潘袭月下月初十与肆国储君泯然大婚,告示贴的满城都是。大街小巷的平民百姓,似都找到了茶余饭后的嚼头,议论纷纷,舆论哗然。
丞相府里,潘袭月仍似一块木头,不动,亦不说。困在闺房的这几日里,一粒米未吃,一滴水也未进。
四王爷府,阿尘听闻了这个消息忍不住唉声叹气。慕容寂筱有些纳罕,便走上前去问道:“潘袭月究竟是四王爷的什么人?”
阿尘叹着气,说:“潘小姐她……”
“阿尘!”阿尘才说了四个字,便被喝住。转头一看,是四王爷。阿尘只得乖乖闭嘴,退下。
四王爷的脸颊仍旧苍白的没有半点血色,他的嘴唇紧紧的抿在一起,眼睛里是冰雪覆盖的模样。
慕容寂筱对四王爷的厌恶已至极限,看到他走到跟前,风轻云淡的面庞上忽然双眉紧皱,转身要走。却不想还未走出几步,阿尘又匆匆忙忙跑来,后面领着一个年迈的无须太监,太监双手高举一卷金黄锦帛,疾奔而来,见到四王爷,忽然放缓脚步,极恭敬的样子,讨好一笑,才扯着嗓子拉长声音高声喝到:“皇帝有旨——”
慕容寂筱无奈之下只好复又回头,单膝跪下,四王爷却戏谑一般的看着锦帛,站着不动。
“肆国公主,微睇绵藐,灿如春华,皎如秋月,品行有加,太后见而怜之,故赐婚四王爷皇殇言,即刻接旨,入宫谢恩,钦此——”太监举着锦帛,尖声细气的读道。
果然又是下旨逼婚,皇兄和母后大概每次要正式到跟他下旨,大抵都是为此。四王爷冷冷的看着圣旨,眼睛里是嘲讽和戏谑,身子却一动不动。
“额……王爷……嗨。”无须太监见四王爷没有接旨的意思,只好给自己打圆场,找台阶:“肆国公主沈千寻,年刚十八,才貌双绝,太后见了,喜欢的不得了,才要许配给四王爷的,四王爷见了,说不定会稍稍能入眼一些。”
慕容寂筱嘴角是一抹冷笑,她抬头看着四王爷。此时的四王爷冰霜覆盖的眼睛愈发阴沉,双手交叉于胸前,站着。不接旨。
太监亦知四王爷脾气古怪,不敢硬来。只好哂笑着。
双方就这样僵持着,慕容寂筱如看戏一般看着四王爷的脸颊——她倒要看看这个四王爷,究竟对她有多么的情深意重。终于,太监还是忍不住了,脸上尽是为难之意,小心翼翼的说:“四王爷,还是,别难为小的吧……。”
“本王不娶。”四王爷冷冷的说出三个字,脸上愈发阴蛰。
“这……”太监无助的目光扫过在这里的所有人,最终将目光锁定在慕容寂筱的脸上。都说四王爷不近女色,怎么府中还藏着这么一个绝色女子?难不成,四王爷要娶她?太监大脑高速运转,他总该要给皇上和太后一个交代。
四王爷可以不给皇上和太后面子,可他不敢啊……倘若太后因此大怒,自然是舍不得动她心肝肉的,到时候,少不得他又得替四王爷挨板子,让太后泄愤了……
“阿尘,送客。”说罢,不容置喙的话音还未落地,四王爷便转身离开了。
“公公,走吧!”四王爷不接的圣旨,阿尘自然也不敢擅自主张替他圣旨,只得送客。
皇宫大内,太监捧着圣旨,战战兢兢的站在皇帝身边,说:“皇上,四王爷不娶。”
早已在预料之中。皇帝苦笑一声,道:“朕早知如此了。任是如何英明神武,还是奈何不了倔强古怪的四弟啊!”
太监又声调一变,对皇帝御风说:“不过,奴才今儿去四王爷府,倒是见了一个绝色美人,就在四王爷身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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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入冬了,奢华的四王府也呈现出一片破败的景象,枯木寒枝根根高耸着刺破苍凉的天空,四处都是孤寂的味道。
慕容寂筱提笔,本想练字,不想,又写出“生死契阔,与子同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十六个字。
慕容寂筱恍惚了。
仿佛一切都只是个梦境。仿佛穆如生还是站在她的身边,看着她不害羞的一遍一遍写,然后耍赖皮似的全部送给他,还要他保管好,威胁他倘若六十年后遗失了,她定不能饶他。
慕容寂筱写着,沉醉着,薄薄的嘴角弯出浅浅的笑意,是幸福的味道。
四王爷站在亭台边上,看着亭台里陶醉了的寂筱,冰冷的眼睛里盛满失落。这样的笑容,她从不曾对他展现。
生死契阔,与子同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却不是对他说。
该是多么深沉的爱,才能是一个冷漠倔强至此的女子笑靥如花。四王爷想着,强烈的嫉妒瞬间化成了愤怒。他快步走到亭台里,抓起石桌上的写满字的宣纸,撕个粉碎。
慕容寂筱忽的站起来,面目清冷,刚刚那样柔软的笑靥仿佛只是四王爷一瞬间的错觉,她冷冷的仇视着四王爷。
方才还笑靥如花的脸,瞬间布满阴云。她的目光,如同一把利剑,直直的、不着痕迹的刺进他的冰冷的心里。
四王爷心中的妒意更加强烈了,他抓起挂在慕容寂筱单薄衣襟上的玉石,紧紧地攥着,然后将手抬至慕容寂筱眼前,松手,一阵清风吹来,玉石粉末轻飘飘撒了一地。
所有“生死契阔,与子同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只能对他说。否则,便是毁灭。
慕容寂筱看着玉石的粉末纷纷扬扬,如细尘般划过脸颊,划过玉手,轻飘飘,如尘沙。倔强的眼睛里终于忍不住渗出泪水。
慕容寂筱看着四王爷,强装平静:“四王爷究竟要寂筱怎样?”
四王爷冷冷的看着慕容寂筱,苍白的嘴角忽然挑起,似挑衅般对她说:“我要你,忘了他。”
慕容寂筱觉得自己弱小的身躯仿佛被巨大的黑暗笼罩,周围的空气亦被抽离,她无法喘息无法哭泣,前所未有的无助和孤独侵袭了本就柔软的心,让她不知该如何是好。本想到四王爷身边为父母复仇,而如今,不单大仇未报,连心里唯一的依靠,都不得存留。
四王爷高大的身躯倾斜在慕容寂筱面前,深处手捏着慕容寂筱的脸颊,吻了下去。慕容寂筱惊慌失措,挥舞着手臂要推开他。却无能为力。
她毕竟只是个柔弱的女子。而他,却是高他一头身强力壮的男子。
她本做好了以身体来引诱四王爷,在他迷离失去防备之时手刃了他,为慕容府复仇,却不想,眼前的这个男子,竟要定了她的心。
冰冷的唇触碰到慕容寂筱的唇边时,让寂筱有一种战栗一般的寒冷。
时间如同沙漏一样流淌过,偌大的四王府静的没有一点声音。四王爷品尝过慕容寂筱唇边的味道过后,抬起头,逼视她。
慕容寂筱好像是受到了极大地屈辱一样,伸出纤细的手,挥手向他冰冷苍白的脸颊甩去!
不想,慕容寂筱柔软的手腕被四王爷狠狠的捏住,停在半空之中,想抽回,都不能。四王爷冷冷的看着她,目光挑衅。他冷冷的、肯定的说道:“你,终究会是我的女子。”
慕容寂筱气极了,一字一顿狠狠地说:“寂筱宁死。”
“生同裘,死同穴。”四王爷仍旧挑衅似的,看着慕容寂筱,一字一顿,不容置喙。
太后懿旨,宣四王爷入宫请安。纵然桀骜不驯,四王爷对母后还是极为恭敬地,多日不见,想来,也该给母后请安了。想罢,四王爷便叫阿尘为他打点入宫事宜。
皇宫内院,歌舞升平。
舞的,那个绝世女子,叫倾城,舞倾城。
雍容华贵的太后身边,还坐着一个女子,女子穿着异族服饰,清新靓丽。四王爷冷峻的嘴角弯出一抹冷笑,他忽然想起半句诗:丽质仙娥生月殿。
然,四王爷也只是看了一眼,便冷冷的转移了视线。如同当日初见潘袭月。这样的女子,见得久了,便觉得俗了。无趣。
太后拉着女子的手,正指着舞倾城喜笑颜开的说着什么,女子也不扭捏,正坐着随太后大大方方的说说笑笑。
四王爷走进了,对着太后施礼:“母后金安。”
太后见四王爷来了,眼角越发笑开了花,拉着女子的手说:“快看,这就是我的小儿,老四皇殇言。”
女子眉目硬挺,毫不畏惧,更没有小女孩儿该有的娇羞,倒是颇有巾帼英雄的味道。她虽眉眼带笑的与太后说笑着,却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丝毫没有臣国见君主之意。
太后又拉过四王爷的一只手,说:“殇言,这是肆国的公主,沈千寻。”四王爷抽回手,正色道:“母后,儿臣已定下月大婚。”
太后先是愣住了,而后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说:“好好好……”
四王爷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沈千寻的眼眸里却闪过一丝欣喜,欣喜过后,又是无边无际的落寞。
四王爷并没有把沈千寻放在眼里,接着说:“明日,儿臣便带她入宫觐见母后。”
太后又一愣:“难道,你要娶的不是千寻?那是潘丞相的千金袭月?”
“都不是。”四王爷无视太后,仍旧一副孤傲的样子,冷冷的站着。
气氛好不尴尬。好在沈千寻站起来,不卑不亢的对四王爷说:“既然如此,千寻有话要对四王爷说。”
四王爷不说话,千寻便转头对着太后请示,笑吟吟开口:“太后,那千寻就先退下了。”太后慈爱的看着沈千寻,点点头,沈千寻退下,四王爷亦退下。
偌大的后花园空空荡荡,只有零星几点秋菊还在冷风中挣扎绽放。
沈千寻英挺的眉目上略有些紧张之意,她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鼓起了很大的勇气一般对对四王爷说:“王爷心中有人,千寻大喜。”四王爷只看着远方,回应沈千寻半个俊俏的侧脸。
沈千寻继而又说:“千寻心中亦有男子,刻骨铭心。然父王命我与朝国进贡,不想,蒙太后错爱,欲收为内人,千寻亦知福薄,也知潘丞相之女并不愿下嫁我肆国,有情人受离别苦,千寻曾有过经历,也不忍她人受同样挫折,故希望你我能结为义兄妹,以免有人蒙受政治联姻之苦。”
四王爷冷峻的目光望着远方,未回答沈千寻的话。没有拒绝,就算是答应了吧!
沈千寻望着肆国的方向,坚强的双眸中,流下一滴清泪。
眼前,仿佛又现出那个白衣男子的身影。
他总是身着一袭白衣,手握赤峰宝剑,额前细碎的发丝随风随意扬起,洒脱的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不羁的脸上带着孩童般狡黠的笑容,伴在她左右。
只是路过益州之时,他原本玩世不恭的笑脸上,忽然凝固了笑容。忧伤的双眸,淡漠的脸颊,一语不发。
夜深了,沈千寻在益州云来客栈歇脚,他却玩忽职守,没有像往日那般不离半步的保护在她身边,而是去了益州城外的普洱园里一个人喝酒。
秋风萧瑟,他躺靠在大树之下,一个人抱着两坛酒,对着空气豪迈的说:“喝啊!我们再喝!”
疯狂的灌了一通之后,他忽然又哭了,微醺的脸颊泛红,他的手轻轻地摸着空气,好像抚着谁的脸颊,喃喃自语:“寂筱好丑啊!丑的如生哥哥都不想娶呢……可是……如生哥哥并不是真的不想娶呢……寂筱为什么要走呢……”
“寂筱,你为什么要走呢……”
“为什么,为什么要走到冰冷的河边……”
“寂筱,河下的你,会不会冷呢……”
穆如生伸出的手颓然下滑,他抱住酒坛子,又是一阵狂饮。
终于按耐不住了,沈千寻冲过去抢下了穆如生手里的酒,穆如生仍旧面色忧伤,却歪着嘴角看着她不羁的笑了。
那样凄凉的笑容,有摄人魂魄的魔力。
沈千寻忽然呆住了,半晌,陪穆如生坐下,仰头喝酒,说道:“穆大将军,独饮伤身,千寻陪你喝吧!”
穆如生的脸上仍旧挂着狡黠的笑,神色却极其暗哑,他举起另一坛酒,狂饮。
“你知道吗,这片普洱茶园,是一个丑丑的女孩特别我为种植的。”
……
“那个时候啊,她总是追着我,不知害臊的问,如生哥哥,我嫁给你怎么样啊?”
……
“可是我不知道珍惜啊,我总是在前面跑,让她在后面追,让她抓不到我,追不到我。”
……
“我并不知道那样的寂筱会是多么可悲的心情啊,我总是兀自在前面跑,兀自嘲笑她是个丑丫头。”
……
“可是你知道吗,她是我心里,最美的女孩。”
……
“她是我一生中,唯一遇见的女孩。”
……
沈千寻喝着酒,默默地听穆如生口齿不清的说话,忽然泛起了泪花。他的心里,果然是有了别的女子的。
沈千寻仰起头,又喝了好大一口酒。
益州出名的“笑红尘”,除了穆如生的剑法,便是穆如生的祖传佳酿了。味甘。却凛冽。呛得沈千寻,泪流满面。
穆如生已经醉了,口中仍旧喃喃自语。只是,沈千寻听不到他说的是些什么。又或者,穆如生自己,也本就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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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王爷回到府中,直接奔向了雪暖阁。慕容寂筱在阁内,见四王爷修长的身影走过来,面目清冷,视而不见。
四王爷走到慕容寂筱跟前,冷冷的道:“明日一早,你随我觐见太后。”
慕容寂筱冷冷的笑了,用比他冰冷十倍的口气说道:“恕寂筱不能从命!”
纤细的手腕又被四王爷狠狠的扼住了,四王爷逼视着慕容寂筱,琉璃一般的眼睛散发出不容置喙的光芒,冷冷的说:“本王,叫你,觐见太后。”
慕容寂筱毫不畏惧的迎上四王爷冷若冰霜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寂筱说过,就算是贵为王爷,也未必可以心想事成!恕寂筱不能从命!”
四王爷怒极了,捏着她的脸颊,冷冷的说:“本王也曾经说过,慕容寂筱必需是我的女人!明日觐见太后,择日我们成婚!”
慕容寂筱的眼中忽然闪出了诧异和慌乱的神色。
成婚?!他不近女色,不娶潘袭月,不见沈千寻,竟然要择日与自己成婚!
不可能!慕容寂筱绝对不可能嫁给这样惨绝人寰的灭门仇人!
绝对不可能!
“寂筱说了,就算贵为王爷,也未必能心想事成。”慕容寂筱稍做镇定,冷冷的说,嘴角抹出嘲讽的笑。
四王爷气极了,用力的捏着她的下巴,仿佛要把她的下巴捏碎,冷冷的面庞贴近慕容寂筱的脸颊,问:“你究竟何意?”
“寂筱宁死。”慕容寂筱目光清冷的回视四王爷,坚定的说。
“你来到我身边,究竟是为了什么?!”他怒吼着,问眼前这个柔弱却又坚强的女子。
“如你所见。”慕容寂筱轻描淡写的说,眼角眉梢都是挑衅之意,却刺痛了四王爷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四王爷似乎是泄了气,眼睛里的失望溢于言表,慕容寂筱看着,竟忍不住开始心痛。于是慕容寂筱慌忙收回目光,不再看四王爷一眼。
四王爷沙哑着声音,问:“是为了折磨我吗?”如此断悲伤的声音,竟叫听者开始断肠。“你来到我身边,就是为了折磨我吗?”四王爷依旧沙哑着声音,悲切的问。
慕容寂筱听着,忽然痛彻心扉。然而,她将指甲狠狠的扣进肉里,用剧痛逼迫自己保持清醒和冷漠。若不然,她不但永远无法逃离那一场梦魇,反正会坠入更深不见底的深渊。于是她昂着头,努力平静自己,然后嘴角上挑,轻蔑的问:“没了我,你不
能活?”
四王爷忽然放开了捏着慕容寂筱下巴的手,失魂落魄。慕容寂筱轻蔑的笑着,冷冷的看着四王爷走出了暖香阁。只是,四王爷离开的霎那,慕容寂筱的眼角,忽然有东西,潸然落下。
四王爷,为什么你杀了我的全家,还要如此待我!让我都不能够狠下心肠去伤害你!我那么那么恨你啊四王爷!你为什么还要信誓旦旦娶我为妃,好像你从来没有出现在益州,从来没有杀害我慕容上下几百口!为什么你竟然能够装作毫不在意!为什么啊!为什么!
慕容寂筱摸着袖口里藏好的匕首,痛哭流涕。
早就将匕首藏好,为什么,却始终都不忍心痛下杀手……为什么……
雪暖阁窗前,四王爷站在那里,听着屋内慕容寂筱压抑的哭声,红了眼眶。
既然恨我至此,为何袖中藏有匕首,却不忍心伤我?
你知道吗?我早就知道你袖中藏有匕首,那冰冷的刀刃,在每次我捏住你手腕的时候,都会触碰到我的肌肉,可你,竟然没有伤我。你,永远都不会伤我的吧!永远,都不会吧!
那么,我可不可以,认为你,从来,都没有忘记过我……
就好像,十年前的那一夜,你用温暖的身体,拥着我,给我温暖,一直陪我到晨光忽现,万物鲜活的那一刻……
四王爷闭上眼,眼前,又重现了十年前的那一刻。
战乱。
肆国与朝国争夺益州之战,牵连甚广,天下皆知,益州乃行兵要塞,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倘若叫肆国争下益州,那么朝国便等于受了重创,再与肆国交战,便要慎而又慎了。
为此,先皇亲自出征,并且带了自己心爱的四皇子一同迎战。
昏天黑地。
战役整整持续了三天。十岁的四皇子皇殇言亲眼目睹了战士们的生灵涂炭,血肉模糊。城池倾覆间,四皇子皇殇言不知如何在战乱中丢在了益州城北。暮色渐渐笼罩了苍茫的益州,所有的战争,所有的城墙都暗淡了下去,逐渐隐没。
冬日的益州,似乎整日整日的飘落着晶莹的大雪。雪花一片一片的飘落,落在皇殇言的肩头,瞬间化作冰水凝结。风声在耳边呼啸,四王爷瑟缩着身子,在偌大的益州城里,化作一个圆点。
这样静谧的夜,在这样纷繁的乱世里,也算是少有的吧!
四王爷冰冷的身体渐渐僵硬,神志也开始混乱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身体仿佛被柔软的衾被覆盖,僵硬的身体也渐渐的苏缓过来,四王爷缓缓的睁开眼,便看到了眼前大大的明亮的笑容。
“你怕冷吗?我不怕冷哦。”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个女孩子拥着皇殇言,暖暖的笑。
四王爷晃了晃神,以为是在梦中。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慕容寂筱,慕容寂筱从来不怕冷哦!你一定怕冷吧?不过不管怎么怕冷,你都一定要好好的生活下去哦,不管到什么时候你也不能放弃希望,有心在,就有希望!”说着,慕容寂筱捏了捏自己左边的小心脏。
她小小的身体,仿佛蕴藏着无数的能量,能够散发出无限的温暖。就连雪,飘然落下,落在她头顶一尺有余的地方,便融化不见了。
就这样,慕容寂筱一直拥着皇殇言,在暮色深深的雪夜,声音清脆的对四王爷喋喋不休。
四王爷醒来的时候,睁开眼,忽然被眼前阳光照耀在雪上的清亮刺痛了双眼,他本能的用手臂遮住眼睛,却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碰到了脸颊。
他一愣,看到了系在手腕上的丝帕。
慕容寂筱。
是梦吗?
他还未反应过来,慕容大将军便冲了过来,跪地道:“微臣不才,让四王爷受惊了!”四王爷面色清冷,缓缓的站起身来,看到了身前雪上的三个字。
我走了。
四王爷的面上忽然扬起了笑容。
果然不是梦呵……
慕容寂筱。
慕容将军望着面前小小的四王爷,目瞪口呆。
四王爷自出生以来,整个朝国便相传,四皇子乃真龙下凡,自出了娘胎,从未哭过一声,亦从未笑过。仿佛面上的肌肉被寒冰冻僵,从来都是神色冷酷。可今日,在这漫天大雪之后,竟然笑了!
慕容大将军身后的幕僚仰天长叹:“果然四皇子真龙下凡!四皇子未卜先知,看来今日,肆国必败!”
四王爷冷冷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手握在丝帕上,心里,忽然泛起层层暖意。
慕容寂筱呵……
十年的光景不长,亦不短。他从未忘记她的呵……每当遇到困难,他都会捏着自己左边的心脏,告诉自己,要坚强。就算那一夜之后,自己得了强烈的畏寒之症,漫漫冬日,都只能躲在炉火通明的房间里,都没关系。
因为有心在,就有希望。
丞相府,潘袭月躺在房间里,嘴唇因为太干燥而起了层层皮屑,她的脸色苍白,身上用不起半分力气。
潘夫人坐在潘袭月身边,哭着说:“袭月,你这是何苦……”
潘丞相在房里急的团团转,嘴上却依旧不服软的骂着潘袭月:“好好地一个女子!却生的这么没出息!是人家不肯娶你!!肆国虽是臣国,但你也算是与泯然青梅竹马,过去不久你又是王储正室,将来归为王后,锦衣玉食奢华不尽,怎么还比不上一个王妃!”
潘袭月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心里,却在细细密密的疼着。他不肯娶她。
是他,不肯娶。
潘袭月闭上眼,不说话。
潘丞相看着冷漠的潘袭月,愈发的生气了,冲上去揪着潘袭月的脖领拽起她来,伸手说道:“我打醒你这个没出息的!”虽这么说,却还是舍不得下手。
潘夫人拦着,大声的哭泣。潘丞相仍旧满地转,嘴里气氛的念叨着:“不管怎样,你都要与泯然王子成婚!”
正混乱着,忽然从外面跑进来个下人,慌张滚进来,喊:“老爷老爷!”
潘丞相一腔怒气正没处发作,便冲着下人喊:“要死了是吗!”
下人慌慌张张跪地对潘丞相说:“老爷,通共两件事,一件是四王爷已经有了王妃人选,太后已答应他可择日成婚,另一件是肆国储君泯然王子刚派人遣煤下聘了!”
潘夫人听了,哭的却更加厉害了,抱着潘袭月哭道:“袭月,四王爷他不肯娶你,你还是死了心,与泯然王子成婚吧……”
潘袭月闭上眼,眼睛滑下一颗泪水。
你竟然,要成婚了。潘袭月闭上眼,心里默默的说。然而,想站起来,却不能。身体越来越轻,仿佛要飘到空中。
心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死”字!恐惧笼上心头,潘袭月默默地念着,潘袭月,你不能死,你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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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天气越发冷了。
院子里粗大的树木们,冷冷清清的挂着几个执拗的残叶,在冷风萧瑟中发出空洞的嘶吼。
慕容寂筱穿着单薄的衣衫,坐在凉亭里,柳儿穿着厚厚的棉衫,胳膊上搭着慕容寂筱的披风,随慕容寂筱在凉亭里闲坐。
又梦到了。
那样狰狞的场景,终是不能够放过她这样单薄的女子。
娘亲在梦中用长到可怕的指甲狠狠的扼住她的手腕,声音凄惨:“寂筱……你为什么不为我报仇……你杀了他啊……”
娘亲身旁的爹爹,头发散乱,目光凌厉,亦随着母亲哭号:“杀了他啊……杀了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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