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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你到底是谁?

    慕容寂筱微微怔住了,心开始隐隐作痛。天青天赤去益州公干,竟是为此。

    炉火升腾的书房里,四王爷的伤口微微的疼痛起来。他修长的手指捂住自己的伤口,缓缓走出了书房,不知不觉,竟然走向了雪暖阁的方向。

    就好像这十年来,每当他感到心痛的时候,都不会有自主的走到雪暖阁前,一站,便是一夜。

    路经凉亭时,忽然遇见了她。

    碧青色的阳光照进她的澄明的眼睛里,折射出无穷无尽的明墨色。皎洁如月光的容颜浅浅,三千青丝铺泄下来,让四王爷以为自己活在明媚的梦境里。

    “四王爷。”慕容寂筱口气依旧清凉,面上却浅浅的微笑开来,带一点害羞和歉意,却再不是那个冰冷倔强的女子。

    “四王爷,换药的时辰到了。”慕容寂筱看着四王爷捂住伤口的指尖,说道。

    她相信他了。她相信他一句我皇殇言,从未曾做过杀人放火之事,她,终于可以选择相信,她终于,可以对着这个孤寂倔强的男子,浅浅一笑,然后唤一声,四王爷。

    她就这么轻而易举的相信了。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在他看似真真切切的目光中,缴械投降了。

    她看着他的眼,他的眼睛里有小孩子拿到心爱宝贝的欣喜和小心翼翼,那双明亮的眸子好像晴朗夜空的星辰般,莫名的闪耀着。

    雪后湛蓝色的天空上有薄薄的云层,慕容寂筱和四王爷就这样沉默不语,仿佛不必言语,两颗心也可以彼此靠拢,相互温暖。

    不知不觉间,四王爷嘴角勾出一朵笑。那是这世间最纯真的笑容,就像一个无邪的孩童看着自己最最心爱的宝贝时不由自主绽放出来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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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房内,炉火映的慕容寂筱的脸颊越发通红了,四王爷躺在榻上,闭着眼睛,俊朗的脸颊线条明朗,漂亮的嘴唇却更加苍白。

    窗外凉风四起,吹起一层薄薄的雪。

    慕容寂筱对着四王爷宛然一笑,端着托盘,悄声出门去了。

    托盘里,是四王爷刚刚换下来的纱布,染着血。慕容寂筱望着这斑斑点点的红色,心下,忽然有无尽的疼惜涌上心头。

    风,更凉了。想来,尺泽也是到了入寒的时节了。可今年的冬天,好像比往年都暖了许多呢。四王爷躺在床上,仍旧闭着眼,冰霜一般的脸颊,也渐渐变得柔和了。

    慕容寂筱呵。

    窗外一股气流忽然逆风而来。

    “四王爷不肯见,肆国大将军穆如生只好这样造次了。”

    四王爷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看到门前一阵白风闪过,追了出去。

    “四王府果然奢华。”穆如生停在凉亭里,怀抱赤峰宝剑,背对着四王爷戏谑的说道。

    “你,来此何意?”四王爷的面色阴蛰,口气冰冷。

    雪暖阁里,慕容寂筱盯着带血的纱布发呆,愧疚钻满她的柔弱的心。不如,让四王爷入住雪暖阁吧!反正自己,在哪里都一样。慕容寂筱这样想着,就恍惚的走了出去,沿着到书房的必经之路,慕容寂筱忽然停下来了!

    她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凉亭里四王爷面前的那个男子,眼睛在瞬间就噙满了泪!

    他就站在凉亭里,站来距离自己不足几米的地方,白衣胜雪,长袖盈风。她张了张口,却唤不出那熟悉的名字。她的嗓子有轻微的疼痛,细细密密的,好像突然被人扼住了喉咙。

    男子忽然转身,慕容寂筱慌张的躲到凉亭旁边的假山后面。她捂住自己的嘴,她害怕自己会哭出声音。可是喉咙里面那细细密密的疼痛是直刺心肺的,几乎可以让人在刹那间被击溃的。

    “四王爷可记得益州?”穆如生朗朗开口。

    那样熟悉的声音在慕容寂筱身边响起,清脆而嘹亮。慕容寂筱忽然觉得眼泪在眼角慢慢开花,慢慢奢靡,慢慢落下。

    “你是何人?”四王爷冰冷的声音足以让周围的一切冻结。

    穆如生低头冷笑,手腕一震,赤峰宝剑从剑柄到剑尖一阵颤动,什么东西从剑尖化作细细一线横里甩出,泛着血色的剑锋熠熠生辉。

    四王爷伸手抓住穆如生抛出的东西。

    竟然是自己遗失了多年的玉佩!

    “你究竟是何人?!”四王爷周围的空气凝固、冻结,空气里有让人窒息的杀气传来。

    穆如生冷笑着横过剑,吹走上面薄薄的雪,眼角闪过桀骜的笑意,口气里带着挑衅:“四王爷怎么这么不小心,将这样贵重的东西遗失在益州慕容府一片废墟之中。”

    慕容寂筱的脸色瞬间惨白。

    “四王爷,你该记住我,我叫,穆、如、生。”穆如生冷笑一声,脸上仍旧带着邪邪的笑,看着四王爷的冰雪弥漫的眼睛,举起手,在脖间做了个杀的手势,飞身掠去。

    四王爷还未追,便听见身后抑制不住的哭泣。

    尺泽这样的冷,远不及益州的明媚。穆如生在风中掠过,眼角泛凉,坐在尺泽街边的枯树枝杈上,眼睛望向益州的方向。

    寂筱。

    寂筱……

    青葱岁月里,寂筱你陪伴着我,让我看到时间最美的旖旎风光,以至于在失去你之后漫长的时光里,我依然深深的感激你,想念你。

    你知道吗?寂筱,我从来没有告诉你,当时的我多么希望,每天醒来都能握着你的手,永生永世,不离不弃。

    那个时候的我,不管遇到什么样不开心的事情,只要转过头,看见你明媚的笑,就会忽然间觉得充满力量,无所畏惧。可是你,带走了我生命中每一抹温暖的色调,让我的人生里只剩下晦涩不堪。

    那么此时远在天国的寂筱,看着这样寂寥的我,还会不会,那样纯真无邪的笑,还会不会,那么清亮的追着我笑……

    穆如生看着益州的方向,依旧嘴角上扬,邪邪的笑。

    谁也看不穿他眼底的悲伤。

    四王府里,一切静的骇人。这一刻,仿佛连空气都结了冰。

    四王爷看着慕容寂筱苍白忧伤的脸,看着慕容寂筱的眼泪以破竹之势汹涌而出,看着她那样哀怨而绝望的看着他。

    浑身冰冷。那是比禁闭时的四面楚歌还要冰冷,还要痛彻心扉的殇。

    “四王爷……”慕容寂筱仿佛崩溃一般,想多说些什么,想质问些什么,可话出口,慕容寂筱竟然停顿住,在这样一瞬间,慕容寂筱忽然觉得,全世界,都只剩下她自己。

    是自己太傻……是自己太傻!

    四王爷站在慕容寂筱面前,紧抿着嘴,没有说话,只任凭风掠起他的发。

    不久前的那种淡淡温馨似乎转瞬在风里消散的无影无踪。她那样浅浅的对他笑,眼睛尽处,就是他想要走到的春暖花开。可如今,她这样绝望的看着他,带他走进了冰冷的地窖。这让他感到无比的悲哀。

    她流着泪的眼神冰冷的接近陌生,带着深深的绝望和敌意凝视着他,再也没有了那样的笑意盈盈。

    一阵寒风吹来,四王爷的肺腑似乎被火烧一般沸腾起来,他强烈的抑制住自己的病体,就站在这里,看着他面前梨花带雨的清冷女子。

    她的眼神渐渐变的悲哀起来,擦干眼泪,转身离开,神色淡漠。留给四王爷一个苍凉瘦弱的背影。

    四王爷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

    寂筱。

    寂筱……你会不会知道,因为你的出现,我往后人生里的日光都变得暗淡。你出现的那一日,在我的生命里,变成不朽……

    可是当你再次出现,我以为我往后的日子里都会阳光明媚,春暖花开,一路温暖。可是为什么你,出现之后,却让我再次陷入深深的冰冷,让我一次一次的感受到濒死前的绝望。

    寂筱呵……你于我,究竟是爱,是恨,还是……

    四王爷低头咳嗽,声音轻而冷,落在这苍茫的雪中,化作无奈和孤独。

    雪暖阁里,整个房间涌上来的,都是绝望的气息。

    门忽然被推开,一股寒气迎面扑来,慕容寂筱还没看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来人已经将慕容寂筱拥在怀里。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

    慕容寂筱挣扎着,但是他的力气很大,他的身体在颤抖。

    “寂筱……寂筱……你不要……离开我……”他喃喃的呼唤她,用冰冷的身体紧紧抱着她,好像一个没有安全感的孩子忽然找到了寄托。

    慕容寂筱忽然就停止了挣扎。心酸从心底涌出,想哭,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哭的理由。

    四王爷就这样拥着她,保持着这样诡异的姿势,慢慢的合上了眼睛。长长的寂静,只有细微的呼吸声。

    她其实是个内心澄明的女子,只是这个世界对于她,太过残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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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的湖边,寒气弥漫。慕容寂筱站在水边,眺望着日暮下远方的星辰。

    四王爷安详的睡了,睡的那么满足,连睡梦中嘴角僵硬的线条都会变的柔和。慕容寂筱看他睡的安详,便将他扶到了床上。而自己,悄然走到这寒气逼人的湖边。

    始终还是不忍心下手呢。即使他杀害慕容上下几百口,即使他这样的欺骗了自己。可竟然,还是不忍心下手呢。

    雪暖阁里,四王爷手臂微动,喃喃的唤道:“寂筱……”然而,身边是空的。

    四王爷瞬间跳起来,忽然觉得左边心脏痛到自己几乎快要窒息。

    极深的静夜。阵风掠过层林的声音从耳边呼啸而来,扑簌簌的雪打在冷杉上,带着细枝被压断的声响。

    慕容寂筱缓缓的走向湖中,一步一步,缓慢,却不带丝毫的迟疑。

    身后有温暖掠过,靠近。

    慕容寂筱嘴角带着凄美的笑,头也不转,淡淡的说:“四王爷,寂筱,要走到湖中央去呢。”这一句话出口,仿佛是极细的一根针,落尽无边无际的深海里,没有半分痕迹。

    四王爷左边的心脏愈发的痛起来。你就是,这样恨我的吗……这样恨到,即使杀不了我,也要让我永生,万劫不复……

    四王爷的目光里,被悲哀和祈求充斥。

    慕容寂筱悲凉的声音在夜空中想起,那样凄凉的笑,让这个寂静的夜都为之颤栗。她忽然扭过头,笑靥如花,带着诱惑的眼光看着四王爷,笑道:“我猜,你会救我呢。”

    话音未落,慕容寂筱便纵身冲向湖心!

    湖心薄薄的冰在慕容寂筱的奔跑下发出碎裂的声音,噼噼啪啪,就像此时四王爷紧紧握住的心脏。湖心处,是冰冷的湖水。

    白影掠过,抱住慕容寂筱,却因为湖心冰过于薄脆而无法借力,只好用尽全力将慕容寂筱抛到岸上。

    “嘭!”的一声,慕容寂筱重重的摔在岸边。

    这样静的夜里,这样坚持的女子,终于做了这样让自己都无法释怀的事。黑暗里,慕容寂筱那双清澈的眼睛,静静的凝视着他的背影。

    那样萧索而落寞的背影,瞬间消失在冰面上。慕容寂筱张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被那些仇恨和记忆钉死在河岸上,心里一阵一阵凌迟般的痛,却无法让自己动弹和呼喊。那些丫鬟奴仆,拖儿带女的在慕容府里喷跑,发出绝望而惨厉的呼号。这样深刻的记忆终于随着四王爷的落水而落幕。

    慕容寂筱再也不用在如墨般浓黑的夜里独自哭醒,再也不用在惨烈的哭号声中面对这样摄人魂魄的男子。

    再也不用。

    再也不用……

    然而,四王爷消失在冰面的那一瞬间,剧烈的心痛却几乎让她窒息。反正,都是生不如死。慕容寂筱脸上绽放出凄美的花。她站起来,缓缓的走向湖面,走向湖心,直到,自己也消失在这样冰冷的湖水里。

    夜,依旧静谧的连枝桠断裂的声音都听得见。

    潘府门前,停着奢华的白玉马车。

    潘袭月在闺房里,缓缓的蹲下,抱着自己的身体,无助的想哭。斑驳的身影覆盖在她面前,挡住了她面前刺目的光亮。他蹲下身,宽厚的手掌覆盖在潘袭月的头上,就如初见那一日,潘袭月在黑暗中走过来,将他的整个世界点亮。

    潘袭月抬起头。是那个眼睛细长,眼神清凛的男孩子。他眉目淡然,忧愁聚拢,眼神温淳澄澈,眼睛里都是浓烈到极至的温柔,他温和的说道:“袭月,我们,要出发了。”

    潘袭月忽然就伏在泯然身上大哭起来。

    浩浩荡荡的肆国大队,高头大马,豪华马车,在穆如生的带领下,缓缓穿过尺泽的繁华街道,马蹄尽处,积雪飞扬。

    尺泽红色的城墙上,站着一个身着异族服饰的女子,她远远的看着消失于尺泽处的白衣少年,怅惘良久。

    叹一口幽幽白气。

    穆如生,今宵话尽离别意,不知何日话凯旋?

    刺白的光恍的慕容寂筱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

    “姐姐醒了?”慕容寂筱还未睁开双眼,便听见柳儿惊喜的喊声。

    慕容寂筱缓缓的睁开眼,带一点困惑,问柳儿:“这是在哪里?”

    “姐姐和王爷掉进园子的湖里,苍天保佑,一夜之间湖水尽化,如千年难遇的温泉一般,今早家丁看到,才将姐姐和四王爷给救上来的!”

    四王爷!

    “四王爷在哪里?!”慕容寂筱猛然坐起身来,下了塌。

    “在……在书房……”柳儿被慕容寂筱的突然而吓到,语无伦次的话还未说完,慕容寂筱便奔向了书房。

    半晌,柳儿才晃过神来,安心的笑了。

    书房里,阿尘在四王爷身边垂手站着,仿佛一夜间苍老了几十岁。他看了慕容寂筱一眼,眼神冷的吓人,充满恨意。四王爷在榻上,表情很安详,只是脸色苍白,毫无血色。英俊的脸笼罩在柔和的日光下,像极了某一年的某一个瞬间。

    温温脉脉。

    慕容寂筱的世界突然就失了声,阳光和空气在顷刻陨灭,似乎有一只大手扼住她的喉咙,在她在窒息的痛苦中无法动弹。

    然而慕容寂筱还是清晰地感觉到掌心里弥漫的潮湿,那种微酸的情绪让慕容寂筱觉得自己充满了委屈,她猛然扑过去抱着四王爷痛哭起来。

    所有的仇恨,都随着静夜里的湖水一起淹没了吧!她再也不会,再也不会去伤害这个充满孩子气,却深深去爱的男子了。

    四王爷的眉头微蹙。是谁在这样的时光里打扰了他的清梦?一夜未眠了,哪个人胆敢在他睡的正安详时这样吵闹?蹙着眉睁开眼,却愣住了。

    那是怎样的泪眼呵……那样美丽的双眸里,充满了悔恨,不舍和痛惜。四王爷不禁用手臂将慕容寂筱揽入怀中。

    慕容寂筱先是一愣,扭头看了阿尘一眼,阿尘带着眉角含笑,蹑手蹑脚的走出了书房。

    慕容寂筱忽然觉得自已委屈的无以复加,躲在四王爷的怀抱里哭得像只呜咽的小兽,整个身体颤抖得好像要散架了

    她以为他被她害死了。她那么愧疚的抱着他大哭,却不想,他竟然只是睡着了。那个老奴阿尘,一把老骨头了,竟然还要这样戏弄她,真是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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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凉如水。

    肆国使者安营扎寨,大多都已经安然入睡了。穆如生坐在帐篷外,望着益州的方向。

    那一夜,也像这样安静吧!寂筱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沉睡如婴孩的样子,浑然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完全不一样。

    是自己,没用的吧!如若不然,寂筱为何那样决绝的离去,连句告别的话,都求之不得。

    皎洁的月光倾泻下来,在穆如生的身上镀上一片金黄。

    时光仿佛是岁月坟头的荒草,寂筱的笑容是记忆里闪亮的片段,曾经的穆如生想象不到,世界上真有一个人,让你无论何时想起来,都会想要去掉眼泪。

    溺水三千,只取一瓢饮。这个的孤注一掷,让这样狡黠的男子,瞬间苍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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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晴好,慕容寂筱如往日身着单薄的衣裙,在凉亭里练字。

    柳儿神色匆匆赶来,唤道:“姐姐,太后懿旨到,四王爷和李公公现如今在书房等候姐姐接旨呢。”

    兹慕容大将军驰骋疆场,建立汗马功劳无人可及,经哀家深思熟虑,故决意厚葬慕容大将军,风华宝地,王妃自选。钦此。

    慕容寂筱有些愣住了,迟疑了。她抬起头望着四王爷苍白却真诚的容颜,忽然全然放下了她对他的那些微波仇恨。

    真的,不是他吧……慕容寂筱安静的眼睛微微带着湿气,她开始悔恨自己曾经对四王爷的种种伤害。

    时间仿佛在瞬间停滞。炉火熊熊的书房里,安静的像一幅唯美的画。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慕容寂筱的水云裙薄如蝉翼。这样安静的一个画面,温暖了四王爷一日的心房。

    入夜,霜白月光下,一个冷峻的男子踽踽独行。

    雪暖阁里,慕容寂筱像是睡着的冰凉小孩儿,在清冷的月光下,孩童一样蜷缩着身子,睫毛微微颤动。

    四王爷站在雪暖阁前,望着阁内,目光轻柔。

    一阵寒风袭来,四王爷的胸肺又开始如火一般炙热,他强烈的压抑着胸肺间的痛苦,脸色如纸一般苍白。

    “不如,进来。”雪暖阁房门被打开,慕容寂筱站在门前,浅笑盈盈。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慕容寂筱每夜都会在这样的时刻忽然清醒,然后看着门外那团挺拔的身影,再安然入睡。

    月光轻柔。慕容寂筱这样单薄的女子,在这样冰冷的空气里,竟然不可思议的散发着无穷无尽的暖意。

    她浅笑。目光里,再不见了那些防备和仇恨。

    这样的温暖,这样的场景忽然让四王爷双眼温润。他幽深湿润的眼睛看着她,说的那么霸道,让慕容寂筱在刹那间停住了呼吸。

    “大仇得报之日,我誓拥你入怀!”

    穆如生就从来不会这么说。他一口整齐的牙齿白的耀眼,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小邪恶,他伸出手臂将慕容寂筱拥入怀中,歪着一边的嘴角,像个不成器的小痞子。

    慕容寂筱温润的面庞开始变得不知所措。四王爷琉璃般的目光渐渐变得心疼起来,他抑制着左边心脏突然袭来的剧痛,动了动唇,却始终没有再说一句话。

    冷月依旧挂在梢头,四王爷离开时的背影坚定而决绝。

    慕容寂筱,纵使知道你的心里仍旧惦念着那个让你念念不忘的少年,纵使我再不想让你用单薄的身躯抵挡内心无休无止的痛苦,可我还是,不可以把一句放了你,轻松道出口。

    原谅我,我一直都坚信着,除了我,这苍茫世间,再没人可以给予你足够的幸福……

    穆如生。慕容寂筱望着天边苍凉的月,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笑。

    穆如生……

    九月的高空下,碧草连天,悉悉簌簌的划过他们的脚裸。

    穆如生的嘴角微微上扬,暮色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青葱少年挺拔的身姿,从此深深的烙在慕容寂筱微薄的身躯里,不可磨灭。

    纵使慕容寂筱无数次的让自己忘记,可她却一直生活在记忆里,辗转流离。那些曾经以为无关紧要的记忆,如今却发现,息息相关,与命脉相连。

    慕容寂筱永远记得那些与穆如生走过的清晨傍晚。日光凛冽,或是残阳如血。这些无法磨灭的记忆,让慕容寂筱每次想起来,都会泪凝于睫。

    大片的雪花穿过冷衫林,无声无息的降落,瞬间就积起了一尺多深。

    潘袭月怀中捧着紫金小火炉,向外望去。

    冰冷的雪渐渐湮没了她的视线,让她的眼前白茫茫一片。白色里依稀有人在欢笑或者是唱歌。

    “王子,今日我们即可抵达肆国。”白衣大将军骑马回到泯然的马车前,朗声禀报。

    难怪雪越来越大,原来是肆国到了。潘袭月的思绪飘远,眼神望向了朝国的方向。

    今年的尺泽,也是大雪纷飞的样子。不知道那个面目凛然的男子,如今是否美人在怀?

    皇殇言,从此你有如花美玉伴身旁,而我却只剩似水流年走四方,此时的你,若是想起了我,会不会带一点愧疚和悔意?

    龙凤双烛尚在眼中跳动,王子泯然和潘袭月大婚,久未有喜事的肆国着实热闹了一场。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新郎和新娘都一直神情恍惚,貌合神离,各怀心事。

    大红的嫁衣披在潘袭月的身上,她娇美的容颜覆盖在红色绣花盖头之下。泯然坐在潘袭月身边,忽然想起初见时的那惊鸿一瞥。

    初见回首,他蓦然惊艳。就那一眼,终身相遇。影影绰绰的烛光里,只那一笑,就是一生纠缠。

    泯然看着潘袭月绞在一起的葱白玉手,微微眯起了眼睛。眉心拧着一丝一缕的柔软和脆弱。

    潘袭月对四王爷执着的爱情,就像一根针,刺得他心里有说不出来的疼。可他依旧死心塌地的向往着,和她的爱情。他猜透了她所有的心意,无怨无悔的委从,渴望某一日她霎那回首,摇手一笑。

    可如今,他可正大光明拥她入怀,她却从未回头张望过他带给她的美好和快乐。

    肆国王储大婚,沈千寻与潘丞相大办宴席,宴请皇宫内外。

    窗外日光虽然强烈,但对于极度畏寒的四王爷来说,却仍旧是无尽的寒意。

    “若你不愿赴宴,我代你向母后请罪。”四王爷站在雪暖阁前,口气冰冷,目光却流露出无尽的宠溺。

    一阵寒风袭过,四王爷开始咳嗽,从开始可以被压抑,到后来咳嗽的越发剧烈,他感觉冰冷的空气要将他的肺腑冻结。

    慕容寂筱缓缓走过去,温暖的手放在他冰冷的胸前,宛然一笑,轻声问道:“这样,还会冷吗?”这样轻的口气,仿似是对四王爷说,又仿似是对空气说。

    四王爷第一次这样清晰地看清慕容寂筱周身温暖的光泽,她的眼瞳仿佛是彼端最为澄净的湖泊,波光潋滟。那样的笑容,被勾勒出无比温暖的线条,让四王爷即使很多年以后想起,仍能觉得无比安心。

    他忽然觉得周围冻结的空气缓缓流动开来。四王爷忍不住想要靠近,轻轻的抱一抱她。然而走近眼前,却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拂过她的面颊。

    慕容寂筱眉目中带着浅浅的笑,看着眼前孩子气的少年,他修长的指尖轻轻扫过她线条柔和的脸,阳光在他的眉眼间跳跃,眼睛里泛着瓷器般微蓝的光芒。

    这样寒冷的冬日,忽然散发出一片氤氲的夏日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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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王爷,四王妃前来贺礼——”太监尖利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慕容寂筱挽着四王爷的手臂,随着四王爷,缓步走向大殿中太后左边的位子。

    中国传统左尊右卑。皇帝皇后坐在太后的右边,四王爷坐在太后的左边,却都是心安理得的样子。

    大殿中间的舞者就如月色一样皎洁,不染这尘世的尘埃,这不懂这世间的悲欢。兀自独乐独舞。慕容寂筱想象她畅然欢笑时候,就仿佛有银质的芒在深黑的眼睛里,一层一层的荡漾开去。

    身穿龙袍的男子面目英挺,玄色长袍上绣着明晃晃的五爪金龙,他真真切切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大殿上的舞倾城,不曾离开半刻。

    沈千寻端着黄金杯盏,知退知进的和诸位皇族大臣插科打诨,带着笑意走到太后身边,目光一扫,恍然呆住。

    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上,四王爷身边的女子散发出安静而耀眼的光芒。那双皎洁的眼睛,黑白分明,宛如北方的白山和黑水。恍然一刹那,沈千寻忽然想起了穆如生。

    穆如生。

    穆如生爱至骨髓的女子,也该是这样的女子吧。穆如生深爱着的那个女子,亦唤名寂筱。

    太后看到沈千寻的目光,慈祥的笑了,她拉过沈千寻的手笑道:“如今你可知四王爷当日为何不肯与你定下婚约,而是金屋藏娇,暗定终身了?”沈千寻察言观色,装作不满撒娇笑着说:“四王爷目光如炬,眼高于顶,目光犀利的和太后一个样呢!”

    “这下,你可服气?”太后拉着沈千寻在自己身边坐下,开玩笑道。

    “这样貌千寻当然服气,怕只怕王妃是沾了四王爷的贵气呢!”沈千寻看着不远处的慕容寂筱,装作不服气的样子嘟着嘴跟太后撒娇。

    太后拍着沈千寻的手慈祥的笑着说:“王妃乃是益州城功名赫赫慕容北慕容大将军之女,与千寻你出身不相上下。”

    慕容北。

    肆国与朝国大战,全凭慕容北指点将士大败肆国,之后便常驻益州,压制肆国游兵散士,保住朝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边关要塞。

    慕容寂筱。益州。

    沈千寻忽然想起她与穆如生路经益州的那些日子,他喝醉了酒,在那片废墟之中,嘴角带着苍凉的狡黠的笑,对她说:“你看,这里就是我和寂筱生活过的地方。”

    当支离破碎的片段衔接成一个完整的画面,沈千寻的手心忽然沁满了汗。难道眼前这个清冷的女子,竟然真的是穆如生口中单纯可爱的小女孩?沈千寻看着四王爷身边略略颔首,与世无争的女子,有些恍惚。

    一曲将毕,大殿上的舞者缓缓告退,皇帝忽然随着舞者的离去而倾身。太后冷哼一声,皇帝面露尴尬,有些迟疑,又坐回了龙椅。

    沈千寻端着金盏,带着笑意走到四王爷面前,敬了酒,含笑对四王爷说道:“义妹今日见了义嫂,不知道为何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总想说些心里话呢,不如我和义嫂去说些悄悄话如何。”

    四王爷冰雪弥漫的脸颊望向慕容寂筱的时候,瞬间柔和,他的目光里充满温柔,提起手轻轻抚了抚慕容寂筱的脸颊,柔声问道:“如何?”

    不远处的太后看着四王爷,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睛。纵使一把年岁,看尽世间沉浮,当她看到四王爷柔软至此的神情之时,也惊异的瞪大了眼睛。她从来没有看见四王爷的脸上露出过那么柔软的表情,好像掐一下,就会流出水来。

    即使她全意扶他为帝,他也只是面无表情,道一声谢,说,儿臣不要。她把全世界最美好的东西赐给他,希望他快乐,却不想,茫茫人世,他要的,只是这样一个温婉女子的一声笑。不知为何,太后的脸颊微微有些不悦,有些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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