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的筹谋。这十年间日夜期待这盛大阴谋早日结束的,又何止是她一人。这些被阴谋与战争日夜笼罩的人们,忠心耿耿的为这漫长悠久的终点奉献与付出,要的,不过是那一个承诺。
自由。
可如今,胜利在望,这个老狐狸居然胆敢抽身而退?!
“你!”春使者终于按捺不住心中怒火,她伸手扼向潘丞相的脖颈!潘丞相还未来得及躲,便有红丝“刷”一下破窗而入,瞬间缠绕住春使者的手腕!
春使者脸色猛然一变!
“咯咯咯咯……”窗外有蚀骨的笑声传来,声音甜软迷人:“春使者何须动怒,落樱教又何曾做过强人所难之事。既然潘丞相今日拒绝与落樱教合作,那落樱教圣女,只好道一声珍重,也希望潘丞相日后独自筹谋之时,不会太过艰辛。”
说罢,又是一阵蚀骨的笑声回荡,红丝线也在瞬间收回。待到空气中弥漫的声音渐渐消散,春使者方才不甘心的盯着潘丞相,愤愤的说:“潘丞相,今日别过,希望日后,潘丞相不会后悔!”
说罢,春使者愤愤掠出丞相府。潘丞相看着春使者掠出去的背影,嘴角是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此时此刻,落樱教对于他潘丞相已然没有可利用之处了。肆国征战,开弓自然没有回头箭,多年来与落樱教的互通有无,也不过是给肆国一粒定心丸而已,让肆国自认为有足以大败朝国的筹码,胆敢开战。而今,肆国军马牵制住了朝国两颗兵符,那么剩下的这唯一一颗就握在他的手里,他若要谋反,又何须借用肆国之力,让肆国对朝国这块肥肉,分一杯羹,又让他背负上背叛家国的巨大罪名。
如今朝国王位对他来说如探囊取物般易如反掌,只不过,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机遇罢了。
“谁?!”潘丞相房门前忽然有细微的动静,潘丞相猛然警觉,大喝一声,冲到门前,便有一个吓得哆哆嗦嗦的丫鬟扔了手中托着药碗的托盘,跪在地上边哭便求饶:“老爷饶命,老爷饶命……”
潘丞相猛然扼住了丫鬟的喉咙,将其拖进房间,关上房门,低声质问:“我问你,你都听到了什么?!”
“奴婢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听到……”丫鬟吓得浑身瑟瑟发抖,哭的鼻涕眼泪一大把。潘丞相恶狠狠的盯着她,出口的话无比阴冷:“我警告你,今日之事倘若露出半点风声,小心我要了你的命!”
“是是是……是是是……”这样一番惊吓,丫鬟早已经去了半条命了,吓得只会点头答应,别的话也说不出口了。潘丞相狠狠的将丫鬟扔向房门的方向,低喝一声:“滚!”
丫鬟慌慌张张的打开房门,却定住。她脸上的表情是比方才被潘丞相恐吓还要惊恐的模样,她不可思议的看着门外,张大嘴巴,缓缓地,一点一点的,倒在了地上!
潘丞相闻声望去,便看到了被溅了一身血的潘夫人!
“夫人你……”潘丞相慌忙冲过去蹲下身,将食指放在丫鬟鼻尖探鼻息——丫鬟已经完全没有了呼吸。她的表情还保持着方才惊恐的模样,月光打下来,惨白的脸颊让人感到恐慌:“夫人,你……”潘丞相想责备些什么,但终究也被讶异堵在胸口,什么也问不出来。
潘夫人倒是比潘丞相更为冷静,她擦了擦溅在脸上的血渍,淡定的很:“如此千钧一发之际,老爷岂可妇人之仁,今日若是放了这个丫鬟,难保她不会将老爷称病不上朝之事泄露出去,到时候,恐怕老爷一番筹谋,变都败在了今日一善之上。”
“夫人……”潘丞相看着潘夫人,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咽了咽口水。潘夫人走进房间,掏出怀中的丝绢,对着铜镜擦拭身上的血渍,说道:“多年以来老爷做事,妾身从不过问,可如今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之际,老爷若是再妇人之仁,妾身恐怕也不能坐视不理了。”
“夫人的意思是……”潘丞相沉吟着,此时此刻,他太需要一个聪明睿智,却又绝对不会背叛他的人来辅佐他,来帮他缕清思绪了。而潘夫人,恰恰就是他需要的这个人。
“老爷若要做朝国的叛徒,那且不说天下苍生如何诟病老爷,老爷又如何将会遗臭万年,妾身就是第一个不答应的,但老爷若要是为百姓起义,为朝国臣民立下功勋,那么妾身,自然也是以老爷为荣的。”潘夫人转过头,看着潘丞相,眼睛里无喜无怒,却深深的看进了潘丞相的心里。
“那么若要皇帝不理朝纲,昏庸无能,就要看夫人的本事了。”潘丞相的眼角终于有了邪恶的笑意,他看着潘夫人,笑的意味深长。
潘夫人擦干了手上脸上的血渍,透过铜镜看着潘丞相,笑道:“明日妾身就带着侄女画倾音进宫与太后叙旧,想来皇帝,也该到了纳妃的时候了。”
“哈哈哈哈哈……”潘丞**诈的笑声在房间里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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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冷寂静的官道上,如墨点一样的男子仍旧策马奔腾着,他已经顾不得喘息了,身下的马匹已经气喘吁吁,看来到了下一个驿站,又要换匹宝马了。
他知道,他这是在和时间作战。即使他心里清楚的知道,即使他能够在最早的时间内抵达尺泽,皇帝调兵遣将也需时日,很可能会延误益州军机。可他仍旧在内心中祈祷,祈祷能更早一点到达。
益州的生死存亡,完全系于他一身。
简陋的驿站渐渐在茫茫夜色中露出影子,天青身下的马匹终于几乎支撑不住,天青猛一用力,马匹便轰然到底,天青却借这一力纵身掠向驿站,稳稳落在驿站中最强壮的枣红色马匹之上!
“益州副将天青!在此借马匹一用!”天青大喝一声,并不进驿站,待到守驿的衙役匆忙走出驿站时,天青早已又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此时此刻,即便分秒必争,也难免不及肆国大将穆如生出兵的速度。
“吁——”天青忽然扯住马缰!前面,居然有一队兵马连夜在这管道上奔波!这是怎么回事儿?天青匆忙左转,转到漆黑不见五指的林子中,明亮的眼睛在暗夜中发光,如同一颗泛着幽幽光芒的黑色幽灵石。
兵马人数并不多,大抵只有二三百人,深喑战术的天青自然明白,这只是排头兵,敢死队,从在最前方,不过是为了探清虚实,为身后的大队人马开路。
二三百人的排头兵。天青心下思量,这样都的人数,算起来,身后的兵马少来,也应该有兵马十万。这一小队兵马整齐的匆匆而过,天青灵巧的掠出去,如一阵青风,再掠回来的时候,身边显然已经多了一个人!
天青的剑尖抵在这个不走运的士兵脖颈间,低声问道:“你们是何人!要去往哪里!”士兵是个年轻的娃娃,大抵是第一次征兵入伍便遇到了这样大的战事,本就心里紧张,再加上这还未上沙场又被人掳劫,更是怕的不得了。他慌慌张张小声道:“我们是拓跋宇恒大将军部下,前往益州!”
“拓跋宇恒?”天青原本就拧在一起的眉头拧的更深了。他还未到尺泽,尺泽如何得知益州军急?天青脚下一片湿凉,低头再看,原来这年轻的士兵已经吓尿了裤子。天青冷冷将士兵甩了出去,道:“如此不堪!不必再回兵营了!”说罢,又翻身上马,继续前行。
大概行了半个时辰的光景,天青果然见到了手执军旗的大队人马,诺大的“朝”字在月光之下若隐若现。天青加紧马肚,马跑的更快了。
见到天青,拓跋宇恒显然是有些诧异的,他骑着高头大马在前,身后有一辆华丽马车,马车四周有六位将士。天青掠过去的时候,一直凝眉看着那被华丽布匹裹紧的马车,问道:“何人?”
拓跋宇恒如实道:“肆国公主,沈千寻。”
“拓跋将军如何得知益州有难?”天青冷冷开口,却是极欣赏拓跋宇恒的口气。拓跋宇恒也并不说些废话,如天青般精简开口:“益州军探昨日入宫回禀皇上,故而得知。”
益州军探?天青倒吸一口凉气。他清楚地知道四王妃慕容寂筱只派出了他这一位军探,并且他已拼尽全力以最快的速度赶往益州,如何还会出现另一个军探,居然还早他一日抵达尺泽?
究竟是怎样的高手,才能这样快的抵达尺泽,又究竟是什么样的立场,才会这样默不作声做这样的事?低头思索了片刻,天青抱拳,开口:“那么,益州之事就拜托拓跋将军了。”说罢,又扬鞭策马,飞奔去往尺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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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终于亮了。这一日的益州,难得没有再飘雪。
十万兵马于眼前,慕容寂筱只是孤寂的站着,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背后,是略有些斑驳的益州城门。
城门紧闭,如同慕容寂筱那颗早已苍凉死寂的心。
雪白的衣衫随风而动,寂筱有些发抖。不知终究是因为心里有些怕了,还是这样冰薄的天,太过寒冷。
益州的城墙坚实高耸,朝霞之下,仿佛蒙着一层瑰丽的橘色。
穆如生身着战袍,骑在赤血宝马之上,看着城门下薄纱单衣的慕容寂筱,忽然有细密的疼惜袭上心头。
她的面容还是那样淡薄如水,忧凉的双眸里是让他不忍再见的悲伤。厚重的积雪里,她双肩紧紧缩在一起,像个无助的孩童一般。冷风骤起,吹乱了她的发丝。她清秀的眉目在飞舞的乱发里若隐若现,悲伤的氛围弥漫开来,直直的钻进了他本以为坚固如铁的心。
慕容寂筱就那样无言的望着他,好似在乞求他些什么。
这样的目光,从来没有在慕容寂筱这样的女子眼中浮现过。所以,穆如生知道,他终究还是无法拒绝。
时光如急剧褪去的潮水一般氤氲了整个画面,恍然之间慕容寂筱好像变成了年前的模样。
那一场残酷的烈火熊熊,明明灭灭的照在慕容寂筱苍白的脸上。他始终想象不到这么柔弱的慕容寂筱,究竟是如何在瞬间就让内心变得如此强大起来。他只是深刻的记得她的脸颊凉的彻骨。
那样的深秋里,凄凉的穆府窗边,她毫无生气的眼睛里,终于有两行清泪缓缓落下。然后她苍白着笑容,温顺安静的目光像一只受伤的小猫,口气轻淡:“如生哥哥,等寂筱的梦醒了,我们成亲好不好?”
这是他对她永生永世的亏欠。在她这样需要他的时候,他居然没有保护起她来,以至于以后经历过的所有日日夜夜,他都无不悔恨的在想,倘若彼时不是如此,那么如今,又将如何?
强烈的悔恨使他的心生猛的疼痛起来,他高高在上的望着被积雪掩至膝盖的慕容寂筱,喉结不自然的跳动起来。
他忽然想要抱紧她,就如同那一日傍晚的余晖里,她躲在他的胸口,瑟瑟发抖。
“退兵!”穆如生的喉结不自然的动了动,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吐出了清朗的这一声喝令。
“将军!”副将琳琅骑马在旁,颇有不满:“如今四王爷病危,正是攻打益州城的大好时机,倘若延误了军机,给了朝国喘息之机,派来得力大将,恐怕再攻益州难矣!”
穆如生俊朗的双眉扭在一起,他的唇有些干。
四王爷。
他居然忘记了还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他居然忘记了,站在他前面这个孤寂的女子,这个以一己之躯抵挡千军万马的女子,竟是为了另一个男子。心中的疼痛渐渐被强烈的妒意取代,他漂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
是啊!这样的大好时机,恐怕一旦错失,便再也无法复现。他恋恋不舍的看了一眼益州城门,目光稍转,便又停滞在这个单薄的女子身上。
“让开!”穆如生利落的拔出赤峰宝剑,剑气激起一线积雪,纷纷扬扬的打在慕容寂筱身上,慕容寂筱本能的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便是穆如生讥讽的目光:“四王妃以为如此便能退兵,未免太高估了自己。”
“如生哥哥倘若要杀,便早也杀了。”慕容寂筱仍旧站在原地,淡薄却坚定,像一尊石像,漂亮的容颜仿佛不论遇到什么,都只有这样柔软却坚定的目光。
这样的一针见血,终于叫穆如生再也无法控制自己,他飞身掠过来,剑尖直抵慕容寂筱的喉结!
时间如沙漏滴答而过,分分秒秒都如同利刃刺过他的心脏,将他原本完好的一颗心刺得千疮百孔。
慕容寂筱毫不畏惧的目光一直看着他的双眸,那双温暖如昔的眼睛毫无怯意,甚至略略含笑,仿佛早已料定,穆如生,此生此世,都不舍动她分毫。
“如生哥哥。”慕容寂筱又淡淡开口:“寂筱知道,你一定会退兵。”
“你……!”慕容寂筱,你,定要如此的难为我吗?!为了那个冷漠无情的男子,你居然甘愿用自己的性命,来要挟我吗?!穆如生柔和的目光终于渐渐冷定,他望着慕容寂筱,他终于明白,此番站在这里的慕容寂筱,心里所有所想所念,都是被他重伤的那个冷漠男子。
狂风卷起地上的积雪,纷纷扬扬弥漫于苍白了的空间,遮住了慕容寂筱瘦弱的身体,穆如生失望的眼角终于缓缓合闭,他沙哑的嗓音响起,空洞了眼前弥漫的积雪:“慕容寂筱,我欠你的,就当今日,全部偿还。明日再见,我不会再让你半分。”
一日之机,他自认已给她足够的时日。以今时今日慕容寂筱这般聪明才智,一日,恐也足以构成威胁。
穆如生策马转身,扬鞭未下的瞬间,慕容寂筱忽然缓缓倒地,跌落在雪窝里,扭头瞬间的惊鸿一瞥,穆如生本能的斜身要掠过来将她拥入怀中,却终究还是定住了身形,猛地落鞭,战马一声长长的嘶鸣,飞快的奔走。
心脏的位置,怎么会疼痛至此?慕容寂筱紧紧捂着胸膛,努力的想站起身来,却终究只是在原地翻滚。这样似乎被什么将皮肉活活撕扯掉的疼痛,怎么会这样突兀而来?豆大的汗珠从她光洁的脸颊上颗颗滑落,融化了身边积雪。
怎么会……这样的疼痛起来……强烈的疼痛模糊了她的神志,被什么啄开皮肉撕扯着的疼痛这样的真实,真实到仿佛她已经闻到了汩汩流出的血腥气味。
这到底……是怎么了……
这个世界上最疼的疼痛大概也莫过于此,莫过于,强烈到窒息的疼痛终于将她击溃,让她昏厥过去,但是片刻,又是这样强大到无法呼吸的疼痛,生生将她从窒息中唤醒。
这是一种从来没有经历过的生理上的疼痛,疼痛到此生此世她都不会忘记,这一天,穆如生策马扬鞭,终于可以狠心至她于不顾,这一天,她在强烈的疼痛中脑海中想起的那个男子,那个笑容妥帖,目光安宁和煦,白白牙齿的,苏离歌。
疼痛终于渐渐散去的时候,慕容寂筱强撑着试图站立起来,可偏偏方才为了抵御那么强烈的痛意耗散了太多的力气,她几次三番的撑起手臂,却仍旧无法站起身躯。
可是……不行的啊……慕容寂筱望着紧闭的益州城门,咬紧了下唇。
一定要立刻回到益州城的。只有一日之机,她必须想尽所有的方法,拖延肆国军马,否则单凭如今益州的老弱病残,肆国攻下益州易如反掌!
温热的血液滴在了白雪之上,红白相间,如同一朵朵艳丽的梅花。慕容寂筱紧紧咬着下唇,双手支撑着自己的身躯,试图用强大的意志力叫自己站立起来。可却总是在将要站起的瞬间,又狠狠跌落!
一次……两次……
淡薄的衣衫被唇边滴下的血浸染成一片晕红,她终于放弃,终于一寸一寸,匍匐着爬向益州城门。
几十米的距离,忽然让她想到了——咫尺天涯。
咫尺,便是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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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的官道上,拓拔宇恒大将军亲押沈千寻前往益州。奢华马车里孤寂坐着的沈千寻,虽未捆绑手脚,一言一行却均在拓拔宇恒视线之内,这样精神之上的枷锁,让沈千寻越发的沉默起来。
英挺的剑眉皱在一起之时,她总是想起舞倾城颇有深意的那句话。
沈公主吉祥。此番别过,不知可否还有机遇再见?
别无他意。相逢一场,只望公主,一切安好。
电光火石般的一瞬间,沈千寻忽然猛然拍案!难不成……好一个舞倾城!!沈千寻怒从中起,愤然掷了手边的茶盏!
上好的茶水殷了布帘绸缎,茶盏落入马车车板的声响惊动了拓拔宇恒,拓拔宇恒反应迅速,剑鞘触碰棉帘想要掀开的瞬间,又停止,顿了顿,只是隔着棉帘朗声问道:“公主可好?”
“安好。”沈千寻略稳了稳心神,答了一句。
拓拔宇恒未在言语,只是对身旁副卫耳边低语几句,副卫抱剑点头,策马朝益州方向而去。当晚,青霜与霓裳驾马而来,拓拔宇恒仍旧未掀棉帘,在车外恭敬道:“拓拔宇恒恐公主无人侍奉不便,特叫青霜与霓裳陪同公主,望公主不弃。”话音才落,拓拔宇恒便示意青霜与霓裳进了马车之内。
沈千寻嘴角是一丝冷笑,口气冰冷:“拓拔大将军果然心思缜密,细致过人。如此,千寻谢过拓拔将军了。”
夜凉如水。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车辙吱吱作响,沈千寻靠在马车内的软塌上,疲惫,是由心而生的。
十年的谋划,终究还是控制不住那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了。可如今,生父大汗王又在做些什么?亲弟泯然,又可否想要有所作为?
想来,舞倾城的那一句言外之意,恐这一路便无人来劫车救她了吧。那个落拓不羁的美少年,恐怕也不能得知她如今身在何方,又将经历何等风险了吧。
如今,那个叫穆如生的男子,又在做着什么?
遥远的北方雪山之上,白衣男子颓废的坐在山头,寒风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他忽然开始想念,想念那个与他比肩坐在树下,一起抱着酒坛,大口大口喝笑红尘的那个女子。
不是不知道沈千寻对他的用情至深,只是闭上眼时,还是会浮现那双漂亮的眼睛。沉静,灵动,黑白分明。
他清楚的知道他只是需要陪伴,就像一个人受了伤,总该需要一块纱布止血。止血的时候,与纱布亲密无间,只是疼痛过后,伤口愈合,纱布,又如何不是阻碍,如何不是多余。他终究不忍让这样一个英朗大气的可爱女子成为可有可无的那一句“多余”,所以他总是知进知退,悄无声息的保持着那一段可控平衡的距离。
纵然此时此刻,他那么渴望这个女子,坐在身边,抱着酒坛豪迈不羁的与她相视一笑,大口饮酒。
如今,这个英朗俊俏的女子,在那样空寂冷漠的异国深宫,过的可好?穆如生深邃的双眸望着远方的繁星,化不开的忧愁在眼角弥漫,他该知道,慕容寂筱,终究是他人生中的一个劫难,只因这一句劫难,他此生定要有负沈千寻。
他终究无奈狡黠一笑,落拓不羁的模样,纵身掠向益州城的方向。
斑驳的城门之下,厚厚的积雪中有几丝黑发随风舞动,白衣胜雪的男子站在城门之下,如墨泼一般的眉眼终于被疼惜掩盖。
他缓缓蹲下身子,修长而温热的手指慢慢拂落女子身上的积雪,一寸一寸,一毫一毫,动作细致,似星缀般的眼睛里,有晶莹在浮动。
慕容寂筱,你执意要为另一个男子生,为另一个男子死,你终究还是在记起他的那一瞬间,忘记了你曾对我说过的那些话,忘记了“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忘记了你是如何将五官夸张的挤在一起,无赖一般的要与我在一起。
你再也不是个小孩子,所以,你毅然决然弃我而去。
积雪终于被拂落,穆如生的手指因为冷冻而通红,他抱起慕容寂筱,看见她躺在他怀中一动不动沉睡如婴孩的样子,嘴角是一抹苍白的笑。
无助如同潮湿的鬼魅一样侵入他的骨髓,他那样深爱至骨髓的女子,他那样宠溺而沉迷的看着她,似浑然不知如今的世界已全然不同。
宽厚胸膛带来的温暖终于让慕容寂筱冷冻的身躯慢慢苏醒,她冰凉如水的手指微微蜷缩,眉头轻轻抽动,干燥苍白的嘴唇缓缓翕动,似在诉说什么。穆如生紧紧地抱着慕容寂筱,干涸的眼睛里又涌出清泉。
慕容寂筱,即使生死在即,你心心念念的,依然不是自己,依然是那个冷酷暴虐的男子。而我穆如生,是不是注定要充当这样一个被愚弄和践踏的角色,无论时光怎样更替轮转,我的形容如何变化更改,始终都无法抹掉,我这一身从内至外的灰色命途。
此生此世,莫非,我注定要如斯悲苦。
一抹清凉顺着风略到慕容寂筱通红的脸颊上,让体温极高的慕容寂筱昏迷之中有了一丝清凉惬意。
白风掠过,高高城墙之上,慕容寂筱安静的躺在城楼之中,形容安好,宛如出生婴孩,白衣少年猛击军鼓,“咚——”一声响穿过漫天白雪,惊醒了打盹的军兵,军兵大喝一声:“谁?!”
白衣在瞬间掠去,军兵疾奔而来之时,只顾得张大嘴巴:“王妃?!”
寒风吹气她的衣角,似空洞的哀鸣,天赤与小五闻讯而来,慌慌张张的将慕容寂筱迎回了云来客栈。
声声战鼓将慕容寂筱从温暖的软塌上叫醒,她睁开眼睛,缓缓坐起身,走到窗前——天赤虽性格莽撞,但终究还是大将之才,足以压住阵脚。
益州百姓早已被有秩序的转移至附近的城池,将士精神抖擞,只待天赤下令,开城门,迎敌军。
慕容寂筱苍白的脸颊上缓缓露出满意的笑容,目光坚定且毫不迟疑。
想来今日与穆如生的一场恶战,势在必行。
“之烁!朱砂!舒夜!连襟!”清亮的声音响起,只在瞬间,四位内侍便移形换影,恭敬站在了慕容寂筱背后,恭敬拱手:“在!”
慕容寂筱并不转身,仍旧望着窗外,口气不容置疑:“今日必定是一场恶战,你们四人,随我上场杀敌,势必要取穆如生首级!”她的目光坚定且锐利,浑身散发出从未在她身上有过得逼人杀气。
益州的城墙剑士高耸,晨光之下,仿佛蒙着一层瑰丽的橘色。高高地城楼上,风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灌满了慕容寂筱的战袍,她对着风雪冷笑,秀丽的眉梢扬起。
城门之下,穆如生统领千军万马,恍惚之间,仿佛还是经年之前那个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小小美少年。
当时少年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穆如生骑在高头白马之上,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的发丝,这样熟悉的画面,忽然又让慕容寂筱想起了这样一句诗。
彼时的慕容寂筱也是这样嘲笑穆如生的。那时候的慕容寂筱那么单纯,那么天真烂漫,不管不顾的嘻嘻笑着,抓着穆如生修长的手指,夸张的把五官挤到一起,对着他扮鬼脸。那个时候的穆如生歪着嘴角,邪邪一笑,也是未经世事的单纯模样,飞身下马,掠过来,抱慕容寂筱上马,笑着挠慕容寂筱痒痒:“纵使千百红袖招,也比不得寂筱一笑呢。”
而如今,战旗猎猎,穆如生身着战袍,骑在赤血宝马之上,看着城墙之上身着将军袍的慕容寂筱。他的面容一如当年,英挺俊朗,晨光之下有些模糊,犹如晃动的睡眠,激荡起久远记忆里的阵阵涟漪。
穆如生,你可曾料想过,今时今日,我们要在这里,这样相见。想到这里,慕容寂筱眉目低垂,任凭冷风吹起她额前的发。
城门之下,穆如生只身一人策马上前,举起马鞭指向慕容寂筱,朗声质问:“慕容寂筱!你当真要与我穆如生开战?!”
如一把利刃插入内脏。此时此刻,城墙之上的慕容寂筱才终于开始明白,原来世事都敌不过时间,喜怒哀乐都是它的手下败将。而穆如生,再也不是当初的美少年。风雪如刀剑一样割面而来,终于将她心底残留的那一段柔软清洗干净。于是一声喝令,便是战火纷飞,哀鸿遍野。
两国交兵,纷繁复乱。之烁,舒夜和连襟在两兵战乱之间一同围攻穆如生。慕容寂筱站于益州城门之下,冷眼望着腹背受敌的穆如生,目光里没有半点疼惜。朱砂站在她身后,手紧紧的抓着墨玉剑柄,用力到指骨清晰。
穆如生在大雪分扬中拔地而起,灵巧的躲避着如匹练一般刺过来的剑光,之烁,舒夜和连襟三人合力,炸合又分开,多次变换战术,终于还是伤不到穆如生分毫。
慕容寂筱站在原地,冷定的目光渐渐凝聚杀气:想来,穆如生的身手与四王爷是不相上下的,当日八位内侍高手一同围攻重伤的四王爷,依然牺牲了青语和顾觞,而如今,只有之烁,舒夜和连襟三人……
她的眉梢终于不再云淡风轻,轻轻摇了摇头,眼角瞥处,忽然注意到身后朱砂紧握着墨玉剑柄的手竟然有些微微的颤抖,瞬间漠然的脸上也稍稍动容。慕容寂筱心中恍然一叹:原来,这般冷定坚强的女子,面对这样的事情,内心里终究也是紧张的。
她嘴角一抹冷笑,伸出右手食指指天。背后的朱砂忽然微微张口,想要说什么一般,却终究只是噤了声。
一阵风掠过,漫天大雪之中有人形掠过,白色剑光如阳光般耀眼,刺伤了所有人的眼睛!灵蛇一样的剑心直指穆如生的背后心脏的部分!
狂风吹过,战乱中被激起的雪块纷纷扬扬,慕容寂筱冰冷的目光透过人群和雪块望着穆如生,没有半点担忧,略带紧张的目光里,居然只让人感受得到对穆如生死去的期待!
剑光终于抵达穆如生背后,慕容寂筱不知不觉双拳紧握交汇于胸前,她牙齿紧紧咬在一起,期待着这突然一击带给朝国将士的胜利和安定!
“啊——!”当这一声凌厉的惨叫盘旋于当空,凝滞了所有的风雪。似乎一切都变得缓慢起来。两国士兵的交锋,之烁收剑的身影,舒夜和连襟躲避穆如生剑气的身影,天赤举剑一击的动作以及穆如生缓缓倒地的身形,还有他望着慕容寂筱的眼睛,不可置信的,痛楚的,以及绝望的,目光。
“嘭!”的一声之后,穆如生终于应声倒地。慕容寂筱长舒一口气,仿佛终于称心如意,仿佛多年夙愿终于了结,只是她身后的朱砂,紧皱得双眉下,居然有泪凝于睫。
猛然之间!穆如生在雪地中拔地而起!赤峰宝剑如一道血痕刺出,直指慕容寂筱的胸口!
他出手快如闪电!
“王妃!”待天赤,之烁,舒夜和连襟有所反应之时,已然无力挽回局面!朱砂捏紧墨玉剑,冲到慕容寂筱身前,却被慕容寂筱猛然推开!
“不!”最后足以拯救慕容寂筱的底牌被慕容寂筱舍弃!她居然是做了赴死的决心!天赤大惊之下立刻拔地而起,一剑斜斜引出,却为时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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